30 October 2011

当我走在

这篇写在709之后的文章,本想写更长一些的,却一直下不了笔,最后草草了事,却十分切合当时的心境——到底要参与还是要抽离,的那种胶着。文章送到《文艺春秋》,主编很快给了答复,挑出当中一些毛病,结果反复修改四五回,终于成形。第一次感受到原始意义的文字间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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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芭的烈日能够把人晒成焦黄的午后,我从学林书局走出来,告别堆叠成林的书籍以及那种被侵腐的气味,也告别了隐逸密林的叔本华与尼采,迈开脚步,逆着车流,走向金三角星光大道,把茨厂街抛在后头,拐个弯,赫然发现富都车站已被墨绿色波浪形的笼子禁锢,底层的巴士毛虫般,精疲力竭地蠕动,却怎么也突破不了堵塞的灰褐色车流。我走得比车快,这典型的热带城市风情。

一路上都是游人,背个背包捏张地图,碧发蓝眼的更不必说了。偶尔,看见身穿Arsenal球衣的人出现,越是前进看得越多,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恍如早已躲藏在城市之中,四面八方涌现,抑或他们本属于城市,并没有所谓埋伏。直到兵工厂热辣辣的红艳将我吞没——浑然不觉首都仍陷落对颜色的激情与恐慌之中,仿佛就是那一天,街道上突然涌现的人潮那般默契十足。

若不是警方的围城,星期六热闹的街衢怎么可能空荡如广场适合人们步行,忙着奢侈消费的大厦怎么可能宁静如洗方便心声传递?709后的星期三,我走在首都街道,错过了那场烟雨朦胧的漫步活动,眼底依旧是日常的首都式生息,以人潮与淤塞不动的车辆接驳血脉,好像没有什么改变。我走到同善医院门外,那些照片以及政客的嘴脸反复播映。我发现老旧的医院建筑白墙上长满青苔,停车楼里躺满沉睡的车子。

“没有人砸车子,也没有人捣蛋把垃圾桶拖到马路中间,这次动员很守规矩。”伯父说:“这不是示威,是请愿。”

709后的几天里,我住在八打灵伯父家中,听他老人家论政,听他诉说学运浪潮沸腾的50、60年代,还拜访了另外两位历史见证者。

“若不是为了养家糊口,G当年早就上山了。”——多么遥远的词汇。G先生写了许多文章,当年为了不让政治部搜去,全都封在一个圆桶里深埋老家,如今已经忘记确切的埋葬地点,“算了,找到也被蛀光了。”

已逾七旬的Z老先生则很温和,耳朵不灵光,听我说话时还得用手托着耳朵,仿佛那样子可以收集更多声响。他是张活地图,哪是单行道,哪有免费停车位都了如指掌,吉隆坡市每条道路、每栋建筑的历史更是如数家珍。伯父说:“他才是真真正正的吉隆坡人。”

而我们,是失落的一代,对街道失去了方向感。

709那天下午,我在迪沙鲁海滩。车子驶过柔佛河,一道壮丽的吊桥,高耸的立柱以石灰色临摹神秘宗教的神殿,仿佛每个路过之人都在昂首朝拜——如今人们可以不必取径哥打丁宜,直接横越宽广的柔佛河,抵达半岛东南一隅。

本应是烈日当空的,却飘来乌云,轻洒一阵细雨,却没有淋湿土地。听说首都下起大雨,携雨的风一时打散了催泪弹的呛鼻,但后来雨停了,狼烟又起。709后我走在首都街头,因为邻国烧芭而惹来迷蒙及烟霾,我想尽量感受,却寻不回当时残存的半点辛辣,一滴泪也没有流。

后来海面越涨越高,很快淹没了我的心口,白花花的浪头席卷而来。为了海滩,一早和友人特地买了一颗小黄球,全从一个玩笑开始,然后一路上尽说些黄色笑话,揶揄这个时代。若不是从网上观看到镇暴部队整齐的开枪手势,我不会相信那个洋溢着欢笑的假日海滩,与政治机器用高压水枪清洗街道对颜色过敏时的那种紧绷感, 竟发生在同一个时序之中。于是我开始爬墙,在墙上涂鸦我的惶恐与愧惭。而后阅读报章评论,观看短片,碰见朋友一定要谈一谈事件原委——

凝造我在场的证据。



载2011年10月30日《星洲日报·文艺春秋》

16 October 2011

【小生之言6】后现代神明

乔布斯过世那天,惯性起床便摁开电脑,我望着面簿上满墙的R.I.P(Rest In Peace),才发现苹果/乔布斯对我身边的朋友竟有如此紧密的联系。犹记得3月日本海啸发生后,自己面簿上也随处可见哀悼之词,但当时更多的是对生命消逝的同情同理,而今次人们对乔布斯的却是如此亲昵的追怀。

乔布斯被尊为改变人类生活的伟大发明家、企业家、创意家,他同时也是抗癌斗士,传统教育体制的叛逆者,没有一样不足以成为人们的楷模。

乔布斯是教主,以一种拜物教为隐喻,继续被书写,他的传奇还在延续。拜物教是消费社会的典型商品拜物逻辑,毕竟商业文化与宗教之间有着同型异构(homology)的关联,人们通过购买苹果、使用苹果来实践苹果所代表的创意与优雅,以此区别于人。
而拜物教需要仪式。

乔布斯每每走在展台上推荐新苹果产品时散发的那种魅力,一颦一笑无不牵动苹果迷、普通苹果用户、甚至非用户的神经,就像聆听一场场神圣庄严的仪式一样。随后便有人彻夜排队,抢先购买新产品,成为能够体验最新科技概念的第一人,并接受店员的鼓掌与欢呼。也只有这样,仪式才能顺利完成,因为仪式总是双向的。

乔布斯罹患胰腺癌后,苹果股价更与其健康挂钩,可见其个人影响之大,教主之称实不为过。

乔布斯如今已被并列在爱迪生之后,足让诺贝尔奖得奖的科学家们黯淡无光。但乔布斯似乎商业气息更重些,少了一丝科学家的终极关怀。

乔布斯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成就便是触屏手机的行销与研发。行销方面就是我前文提及的拜物教仪式,至于其研发,首先就得提及苹果手机的简易操作,就连两、三岁小童都可以从容掌握。我身边不少妈妈级亲友,下班后到家,孩子见了兴奋不已,乍看是多么温馨的场面,却原来孩子是要讨苹果手机来玩,讨不着要哭要闹。这些妈妈级亲友们也顺势把手机递给孩子,兀自办自己的事情,像是极其自然的亲子互动。

其实从今年初发生的苹果手机闹钟集体失灵事件中,我们就能看到苹果的影响力,以及人们过于依赖科技产品的生活模式。

我突然有个疑惑:几十年前,当日本家庭电器统治我们生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激发人们对任何一个家电发明者的感念呢?

或许可以这么解释,乔布斯是后现代的神明,在这个后现代语境下,他是绝对的成功典范。
后现代是什么?后现代发生在资本主义蓬勃的都会中,由于大都会中一切流转迅速,无论是金融、资讯抑或情感都转瞬即逝,以致人与人之间关系十分淡薄。

后现代社会的结构多元混杂以及多变性,致使个人主体性被消磨殆尽。或许就是在这种主体性流逝的背景下,苹果彰显个性的概念即刻变得充满诱惑,迅速捕捉众人的兴趣。当乔布斯的个人魅力与产品相结合时,苹果顿时另增一种说服力。

渐渐的,当苹果越来越流行,以致走在城市任何角落都能见到每个人都陷入触屏里无法自拔的游戏、视频或社交网站里的时候,我开始怀疑这仅仅是一场后现代骗局,全然毫无个性可言。

当然,在令人难忘的斯坦福大学演讲中,乔布斯还是以其丰富的生命历程,教授人们如何把握生命,如何追逐梦想,并且学会不放弃。

或许,乔布斯与苹果产品并不是密不可分的,拥有苹果产品并不能让你能成为乔布斯,我们还必须学习乔布斯的优点,而不是陷入商品拜物的迷思之中。


最后,在铺天盖地的哀悼以及赞誉声中,我看见一张关于东非索马里大饥荒的照片,下面写了一句话发人深省:一个人死了百万人为他哭泣,一百万人死了却没有人掉一滴泪。瞬时有种“人死有重如泰山,轻于鸿毛”之感慨。

15 October 2011

真实——记The Real Group演唱会,2011年10月13日,新加坡SOTA表演厅

老板三不五时过来吩咐工作,正应了那句魔咒,凡遇有约日,必定加班。演唱会的票藏在钱包内一直提醒着自己得加把劲,赶快把稿子完成,却惹得心思反反复复,而又老板的每一句呼唤都似套索圈颈,一掷一紧,揪得无法呼吸,一早便觉糟糕透顶。

忽然电话那端的人说,明天才安排见面吧,明天才给你答复吧,第一次有种追不到债却通体舒畅的感觉,瞬间释然了。前一天晚上,老板、同事发来了十几封电邮,要接手一份工作,一份份读完,心中的不妙落了一地,像暴雪,一曝十寒。难得的一场演唱会呀,唯闷声呐喊。

接了电话,把心一横,明天才做了,收拾背包,快步踏出办公室,笑。不,只有钻入电梯才算安全,以清脆的叮斩断只属于工作的空间,把我包裹起来输送到另一个世界,属于我的音乐海洋。电梯里静谧得只剩下兴奋的微弱喘息声,抬起头,电梯也在为我倒数,4、3、2、……

叮。

Pass me the Jazz,无数个抢拍在身边摇摆,不禁身子也律动起来,没想到他们开场第一首歌便迫不及待向我们询唤,再给我一点爵士摇摆,再给一点吧。高中时期初次接触到他们的音乐,惊为天人,那种巨大舞池独有的,一群闭着眼睛耽溺在即兴风格旋律里的黑人乐团,倍大提琴、伸缩号、单簧管、萨克斯,吹皱一池舞裙,涟漪到处飞扬。还有鼓,鼓棒多么慵懒一撇轻点,一捺拂扫,鼓面铜钹窃窃私语。The Real Group,那是真正的音乐,来自瑞典的五人让人声潜力无远弗届,A Cappella,意大利文,纯人声合唱,或曰Vocal Jazz,源自美国黑人音乐,人声爵士。如果务必要界定的话。

那时候刚加入中学合唱团,无意间接触到小组式的人声乐团音乐,一个人独领一个声部,不似躲在人群中有错误还可以掩饰,以一个讪笑情解。A Capella对于幼小的我而言马上成为一种梦想,我梦想组织一个团体,仅凭人的声音去模仿,甚至超越乐器。乐器唱不出歌词来。因此每年校内重唱比赛总是煞有其事地邀约合唱团内的朋友去比赛。对于合唱音乐匮乏的新山来说,最困难之处莫过于寻找一份歌谱,再加上经济能力的约束,当年我唯有跳入互联网中搜索任何不必花费的音乐与歌谱,24小时打开共享资料的网站,等待种子(seed)出现,吸血鬼(peer)如我就会发狂似地攻击,一点一点攫取。由于冷僻,有时候种子没多久便枯萎,一望荒芜,但等待的吸血鬼仍不愿撤离,总奢望一点温存一点滋润。也因此认识了The Real Group,以盗版的方式,贼。

那时候志同道合的朋友倒不少,从重唱赛的名单就可以看出端倪,同一个人往往分身参与四五个组别,以致后来主办方限制个人参赛组数目。谁想毕业后劳燕分飞,那些憧憬都只能留待追忆,追忆每个下课钟声响起,相约某棵树下,吹音笛敲音叉调节各自音准音高,左手拿谱,右手摁着耳朵,以为这样就能努力抓紧自己的旋律,不让它飞走。

我们就这样把节奏交还给他们,以满堂的掌声,仿佛演唱会完结。1984年成立的The Real Group如今在国际人声乐团世界中数一数二,男高音Anders Edenroth以他原创的歌曲以及精妙的编排,绘饰他们别具一格的音乐色彩。下半场曲风一变,歌手使用一台人声循环记(loop machine)现场灌制自己的歌声,现场循环播放,五个人演绎十数个声部的曲子,丰满回旋,强劲的Beatbox跳离爵士鼓的轻描淡写,电吉他的加入让摇滚更上一层楼,交错,交叠,却不至于爆炸,就在抵达那临界点前,一个个声部淡出飘散,归于宁静。

宁静瞬即唤醒全场欢呼。

感觉就像,他们从youtube视频里走了出来,好听得太不真实。以前家里电脑上网速度很慢,得打开多个youtube窗口慢慢积累视频,那灰色的播放线隐隐约约爬行,有时候等半天看不了一个完整的片段。我从youtube学会半首Walking Down The Street,他们五人一个声部一个声部从朦胧的视频角落走入舞台,先是单簧管哼出主旋律,接着倍大提琴沉沉唱响节奏,随后低音号也穿插进来,最后两个女生吹着小号丰满了歌曲,歌词才缓缓揭开这十分华丽的序幕划入耳畔。我分别把前奏中每个声部的旋律给记起来了, 以为演唱会时可以跟着哼唱,却不想没在曲目里,嗯,还有那首绝伦的Chili Con Carne,一锅热辣的佳肴烹煮西班牙语系的南美风情……意犹未尽。

排队购买最新专辑,柜台那位小姐说,剩最后六张了,我的声音反映过快,越过前面数人插队要了两张。演唱会后我捏着新购的专辑在队伍中引颈期待索取签名,想偷偷告诉女高音Katarina,I love your voice。

7 October 2011

一年

工作一周年的那一天应该要写一些什么的,9月13日。

面试后迟迟没有消息,那时可是多么彷徨,呆在家里干紧张,还特地提前买了正式的工作衫、背包还有皮鞋。没想到进入报馆当个小记者,那些白领的装束一点也派不上用场,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报到当天穿得妥妥当当,根本不是个记者样。

签约那天也是毕业典礼,用签名与证书写下生命的分期:“我的无知与荒唐就在那天到期,就像过期食品般腐坏,没有保鲜的余地。就在那不可逾越的藩篱前,我踏上了时代的巨轮。驻足回望就要摔倒,摔倒在巨轮内不可自拔地翻转,直到皮开肉绽。”

因此习惯了如此想像未来,生活也变得糟糕。打毕业前就患上的恐惧症,自信与潇洒那些漂亮的本性一夜间变得苍白,人变得胆小谨慎,以致辱没了记者的名目。“应该要浑浑噩噩地清醒着”,有人这么提醒过,却越是浑噩越腐靡。

一年里去过许多地方,见过不少世面,在岛屿的一些角落穿行。每踏出一步便是一阵苦闷:“我又认识岛国多一点了。”——于是一步一步远离家乡,怎样回忆都无法挖掘二十年来巨细靡遗的家乡生活。家乡是一水之隔,那么近,工作后必定越堤而去的,但为了休息,惰于行走,越发对家乡陌生了,而岛国却慢慢堆叠自己的足迹,那些最稀松平常的咖啡店,最卑微的故事的场所。

采访是一种收集故事的工作,就像采风官,背个箩筐走天涯,一杆笔,罄竹难书。仔细聆听,渐渐才有了国风,才有了关关雎鸠。采后还得编,修整统一,终于有了诗三百。采集意外新闻的时候,那些悲伤的故事,要如何聆听才不至于深陷其中,要怎么书写才不至于冷血残酷,这不是一年里能够拿捏得准的。害怕自己介入太深,或深感不该叨扰的时候,看见眼泪以及那种迷蒙的眼神,总是怯。总是怯,却又不能不去碰触,恰如一个命案现场,血迹、证词,身边发生的事如此真实,自己的处境却尴尬如此。

工作中难得有机会踏上田埂远离尘嚣,一旦出现这种可爱的转变,书写便自然而然享受起来。或许因缘如此,获得6月份最佳专题的亲睐。关于送别火车的那个月份,写得特别勤,最初授任干活时还心底尽是不屑,走访几次却豁然开朗——或许是火车开往家乡的缘故。它开走了,嘟嘟地穿过隧道、草地,越过长堤,把头伸出去,没有人喝阻,满是风,乱搔青丝,一脸被吹皱的表情,上扬的嘴角更兴奋得夸张了。

嘟嘟地都开走了,仿佛那车笛也慵懒地暖暖唱出另一个生命分期的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