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October 2013

【牛油书评03】飘荡的可能

如果有一天,人类像气球一样失重飘向空中,终将是爆裂消亡于无形,抑或是抵达另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世界?

香港作家韩丽珠再次以她魔幻的笔触,探讨城市人的虚无。

飘荡症是贯穿长篇小说《离心带》(印刻文学出版)的命题与意象。小说中的人物,因莫名的缘由患上飘荡症,先是记忆斑驳脱落,失去方向感,最终像气球一样失去方向飞上天空,消失无踪。

韩丽珠以一贯的手法,从《风筝家族》、《灰花》、《缝身》到《离心带》,创造了一个个苍白昏暗的城市世界,让一个个没有面目、甚至没有名字的人物(如卖气球的男人、执法者),为读者开启象征解码的阅读游戏。

小说不以情节为重,小说家更像是在描述一种又一种延绵不绝的状态,行文如一篇篇灰色忧伤的散文,以及一段段过于敏感、神经质的心理独白。小说情节恍如蔡明亮的电影,意象浓烈,剧情却只是时光流逝的使然。看似无机、断裂的聚合。而人物间的关系、对话与交流更显疏离,但这种疏离感却让人感到真实,正如我们深陷其中的城市生活里那种情感丧失的人际状态。

飘荡症是不可理喻的、先验存在的、宿命般的梦魇。

阿鸟认为飘荡症无药可医,而人们总是逃避,自欺欺人妄图安逸:“要是飘荡症患者走到公共医院的诊疗室,向医生诉说自己的早期症状,其实医生跟病人一般无助。她可以设想,医生会给病人开出像糖果那样的安眠药,然后对他们说,保持心境舒畅是对抗任何疾病的不二法门,但他心里明白,没有任何人能避免病发。医生跟病人的不同之处只是在于,他以一直信靠的幻象保持定静,要是人们想要待在安稳的生活里,便要假装使他们无能为力的问题并不存在,而为了维持仅存的假象,没有人愿意说穿这一点。”(页12-13

因无可救药的病症而展开的叙事,与其说是一场寻找解药的旅程,小说开放式的格局,让阿鸟的决定更像是在寻求与飘荡症达致和解,以致最终阿鸟像风筝一样飞起来,放弃抵抗,“她不再抵抗随风荡漾的本能,也不再忧虑,那将会把自己引领到哪里去,她只是放松了全身的肌肉,感到前所未有的困乏,便闭上了眼睛,打算好好地睡上一觉。”(页253

不同于西西笔下《浮城志异》的香港寓言,浮城所在的土地,是无根的飘荡,致使个体离散,而韩丽珠《离心带》中,飘离消亡的是个体,而城市、历史都无法予以任何情感上的关联,也无处寻觅任何国族政治指涉,使她对城市生活的挖掘更显纯粹。

除了飘荡症,每个出场的小说人物都各自患有奇异的症状,如被子弹穿透脑部而变得犹豫的执法者,以及视觉出现障碍的摄影师白,人物们总有不可名状的重要的东西因患病而缺席了。这种缺席使人的个性残缺,也渐渐使个体被物化,像一个个被观视拍摄的模特儿:“模特儿便坐在一旁,让化妆师为她涂上彩色的胭脂,绘上眼睛的线条,穿上悉心配搭的衣服,使她在镜头前自如地展示种种与她无关的神情和姿势,一段很短的时间之后,当他们围拢在电脑的荧幕前,确定摄影师和模特儿已经把被拍摄的对象本来是个怎样的人,或,她根本仍然悬空的这一个事实完全掩盖,使照片中的人更接近一件华美的货物,他的工作便会顺利结束。”(页168

或许正是这种物化的现实让阿鸟放弃治疗飘荡症而选择拥抱与和解。小说中也出现了一个奇异的远古部落“勒贝度”神话,肯定飘荡,膜拜飘荡。与其恐慌,与其为了阻止飘荡而造成浑身瘀伤,阿鸟放任飘荡的这个选项成为她逃避现实的乌托邦想望,毕竟天空中有城市所没有的辽阔。阿鸟的名字,便是一种最直接的意义指涉,只可惜,飘荡并不等同于飞翔。

或一如卖气球的男人对她的表白:“白天的生活令他不解而迷乱,唯有在夜里,他入睡以后,可以掌握和运用睡梦世界的规则和逻辑,那使他在格格不入的现实,找到生存的勇气。”(页133)——认识虚无也需要很大的勇气,所以飘荡有了别的可能性。

与其批判当下情感沦丧与极尽压迫的城市生活,韩丽珠更热衷于将城市生活的荒谬,升华成种种意象,并围绕着意象铺陈她对城市个体的观察,以她抽离式的语调,构筑强烈的画面感,就像一幅幅魔幻化的几米插图。董启章说韩丽珠的小说中有卡夫卡,的确不为过。

通过一个个城市个体对生活的最沉重独白,或许在这个每个人都可能患上飘荡症的城市现实中,这本书能提供的,是开放式的反思与玩味,而其书名“离心带”本身即是一种线索。

飘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还未意识到飘荡之前,便已随风而逝:“每天清晨,从梦里醒来,也可以清晰地感到,那又少了一点,每天都比之前的一天减少了,但,却做什么也无法阻止。四周的人的脸面,轮廓仍然相同,却逐渐遥远,直至某一刻,身体终于不受控制地飘起来。”(页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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